【微物誌】徐蜀龍—流浪散記及家書
 
3萬名留越軍民海外遭軟禁4年,所遇之險,所歷之酷,難以盡訴。每在皓月當空、海水平靜的夜晚,腦海牽引一縷縷思祖國、念家鄉、憶雙親的愁緒,吟誦李白的「抬頭望明月、低頭思故鄉」,真叫人柔腸寸斷。沒有離別過祖國,不知道祖國的可愛,沒有失過自由,不知道自由的可貴,徐蜀龍唯有藉著書寫來稍解抑鬱的心智,他一筆一劃地寫下逃離國境之南的驚險過程,以及金蘭灣絕食3日的內心煎熬,羇困異域孤島宛如魯賓遜的荒島漂流記,他將個人回憶錄稱之為《流浪散記》。

軍人的天職是寸土必爭,卻在艱困的戰爭場合中敗陣下來,在徐蜀龍親筆撰書的日記手稿《流浪散記》裡,道盡了軍人敗陣後的心境有多麼地悲憤與迷惘。他原意是不想離開中國的,不料局勢惡變,只能跟著部隊往越南撤退,徒步走了7天8夜,不食不宿,如喪家之犬,躲避3次彈雨火網追擊,路程上被殺傷陣亡、失足墜岩、不服水土或受凍餓而死在路旁的,不知有多少人?徐蜀龍至今思之,仍感髮指心裂。

隨軍團長途跋涉數千公里,除了身上穿的黃棉布軍服,所有隨身裝備早在逃亡過程中損失殆盡,在徐蜀龍的軍用背包裡放有家書、日記手稿及一張地圖,除此之外,別無他物。幾封家書是父老、兄長及妻子在軍隊紮營雲南時寄來的,這些書信在困囚孤島的單調歲月裡,撫平了異鄉遊子的思鄉愁緒,他拼了命也不能遺失。










徐蜀龍很喜歡鑑賞父親的楷書毛筆字,字體端正秀麗,比自己寫得字還要勁邁。在中國的文化習慣裡,男輩在念私塾時要取一個名號,徐蜀龍的名號為「遠康」,父親在信裡還這麼稱呼已經成年的徐蜀龍;信裡父親希望兒子平安,交代家裡的近況,向兒子抱怨物價上漲行情、報告家用支出帳目等。信的內容看似平常無奇又瑣碎,裝載的都是一位老父親如何掛念親兒之情。

在徐蜀龍保存的家書裡,有一封是前妻親自提筆寫的情書,遺憾無法幫丈夫過生日,也透露她不會生氣丈夫在外有了女朋友。徐蜀龍對於前妻抱存著遺憾,18歲時經家長媒妁之言,與比自己年長1歲的表姊成婚,傳統鄉村女性不時興念書,前妻卻有心向學,偷聽哥哥上私塾,自己學會了認字和寫字;兩岸失去了聯繫後,前妻改嫁他人,徐蜀龍原意退休後回鄉去探望前妻,關心她改嫁後的生活是否安逸,可惜前妻已死亡多年。

兩岸隔絕半世紀,家鄉裡熟悉的親友均已凋零多年,徐蜀龍初期還多有盼望掛念,多次回去探望晚輩親友,發現對方眼裡見到的是「財神爺回來了」,對他的要求很高,讓他心冷「回鄉已了無憶趣」,每當難熬思鄉之苦時,這些珍貴家書有如睹物思人、聊以慰藉。這些超過60年歷史的珍貴紙本物件,在主人的細心保存下,幾乎不見泛黃斑點,連同日記手稿依舊收藏在同樣有60年歷史的軍用背包裡。背包裡裝載的故事,徐蜀龍永遠無法遺忘。